这周我尝试了两件新鲜事:天文摄影和太平洋海钓。两件看似完全不同的事,却在我脑子里形成奇妙的呼应——不配得感。
🌌 天文摄影 —— 深空摄影 #
不熟悉的朋友可能不知道,天文摄影和目视观测是两项极其不同的"运动"。目视观测是用自己的眼睛透过天文望远镜的目镜,实时看到木星表面那一道道橘白相间的云带,或是土星的光环。天文摄影则是用相机代替眼睛,有时甚至代替眼睛和天文望远镜,做长时间曝光,连拍大量照片,通过赤道仪抵消地球自转,最后至少一半(甚至更多)的时间花在后期处理上,才能做出你在哈勃、詹姆斯·韦伯或者 Sky & Telescope 杂志上看到的那种照片。
以前天文摄影是众所周知的门槛高,装备贵。你得扛着赤道仪、相机、镜头、重型三脚架,开车到远离光害的暗夜地点,然后心甘情愿地站在寒风和黑暗里等着。回到家以后还得坐在电脑前挑出候选照片,用类似像 Siril 这样的既能跑 Python 脚本、又有 Photoshop 级别调整能力的软件去做多图叠加、去星、拉伸、调整对比等等。这一步正是科学和艺术交融的地方。怎么处理,是一种艺术上的选择:你可以只做最简的处理,叠加、去星、拉伸;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幅画去打磨——“一幅画永远完不成,它只是在你决定放下笔的那一刻完成了。”
这些年,因为智能望远镜的出现,天文摄影发生了很大变化。
在天文馆的工作坊,我们第一次见到 Seestar 智能望远镜。它大概一个 Amazon Echo 或是小米智能音箱那么大。你在 app 里滑动选择想拍的目标,比如 M42 猎户座大星云,它就会自己瞄准、自动以 45 秒的曝光连拍很多张,再自动叠加、降噪、拉伸。最后出来的照片,质量绝对可以直接发社交媒体。
老师说他以前出一趟门要背 60 磅器材。最近他带着 Seestar 去了巴拿马,这个东西在他包里占不到一个角落,不到 2 磅。成片质量也真的很好——虽然他可以选择用 Siril 继续打磨,但不修也完全说得过去,没有那种"还得花大把时间做后期"的负担。
工作坊里另一位天文摄影爱好者听完眼睛一亮:“那我是不是可以在屋里喝着茶拍?我再也不用站在寒风黑夜里等了?!“有人打趣她:这不就是天文摄影浪漫的那一面吗?她笑着说,是啊,但等我已经冷过够多次以后,那份浪漫也就不再迷人了。
Mitch 和我也大受震撼。我们有一架 8 英寸的 Dobsonian 望远镜,露营时带出去过两次。很重。每次都要重新校准光轴才能对好焦。你得非常清楚该看哪片天空、什么时候看。用它亲眼看到土星光环确实惊艳,但想用它拍出一张漂亮的土星照片,真的相当难。Seestar 拍出来的照片呢,又漂亮,又傻瓜式,轻松得有些不公平。在那份惊叹之下,我们隐隐感受到一种不配得感——来得如此容易,我们还没为这份方便付出过什么。我们不需要去寻找它,不用学后期处理软件,也不用在冷夜里等待。
🎣 Sea Wolf 号上的太平洋海钓 #
昨天我们凌晨 4 点起床。第一次出海钓鱼。5 点登船的时候,天还完全是黑的。我们的船叫 Sea Wolf,船长是一位日裔美国人,做海钓这一行已经 50 年了。
驶出海湾、进入太平洋后,海浪明显变大,最高能起到两米(六英尺多)。即使我俩提前都吃了晕船药、贴了耳后贴,也没能阻止我们的内部和外部一样翻江倒海。Mitch 吐了一次,我吐了七次。在我半晕眩、半弱意识的状态里,我记得自己在想——那些从前充满自信说要"征服海洋"的祖先们一定是疯子。我也想起了《海贼王》,此刻明白了自己绝对不是那种能跟着路飞去寻找世界大宝藏的料。三重四重认证了我是一只陆地哺乳动物。
海钓对我来说,显然是后者。这样也挺好。对这片伟大的海洋,以及所有以此为生的人,我充满敬意和谦卑。
所以我其实没怎么钓,下半段我的身体直接切入了节能模式。但就在我还能勉强站在鱼竿旁的那一点点时间里,我也钓上来 4 条岩鱼/石斑(rock fish)!更夸张的是我是用一小块鱿鱼饵一路钓上来的!Mitch 总共钓了 12 条。事实上,船上每一个人都钓到了鱼!
Mitch 说:“这感觉跟那个智能望远镜一样。我好像没付出什么就得到了。”
我也是同样的感觉。我本以为钓鱼是耐心等待的艺术。但这一趟完全不一样:上饵、放线、松线、等 45 秒到 1 分钟、开始收线。大约 80% 的概率,鱼已经在钩上。
我想到 Gary Halbert 的那个问题:
热狗摊(或者汉堡摊)应该开在哪里? 开在肚饿的人堆里。
说回来,钓鱼看起来这么容易,是因为船长和船员太熟悉该往哪儿去、什么鱼用什么饵。你把饵丢进一群饥饿的鱼群里,自然更容易钓到。几乎有种"作弊"的感觉。同一种不配得感。
🧐 配得感,从何而来? #
另一个有趣的呼应,是 AI 生成的音乐、绘画和代码,会让我们产生什么样的感觉。让 AI 生成久石让风格的音乐,或者吉卜力风格的画,会触发不配得感。甚至让人觉得不道德、也不尊重。
但对 AI 生成的代码,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。我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自己从头写过代码了,几乎每天都在用 AI,还同时开着多个 worktree,工作、个人项目都是。我完全没有不配得感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?
也许是因为我真的走过那条老路。我熬过作为一个糟糕新手的时刻——从连怎么开一个 PR 都不会,到慢慢知道该去哪儿搜、什么时候该求助,再到后来有了那种"再难的问题也总能走出迷雾"的信心。不是因为我聪明,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——我并不独特。不管我在做什么、遇到什么问题,大概率已经有人遇到过,并且很可能已经贡献出一个靠谱的解法。
也许 Malcolm Gladwell 的一万小时定律,说的其实是这个:
经历过之后,你才会觉得技术带来的方便和轻松,你配得上。
话说回来,我也并不觉得我们需要为每一件事都去"挣"配得感。这次海钓教会我:认识到自己的局限,本身也是一份礼物。对你真正在意的事情,你大概是要花足够的时间,亲历高低起伏、潮涨潮落;但对那些你没有天赋、也不适合去追求的事情,知道世上有人已经为之付出了时间和心血,并由此生出一份欣赏与敬意——这其实也是另一条很好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