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分享两段文字。它们都有一种奇妙又静谧的效果,会让我同时觉得自己很渺小,又很辽阔。
暗淡蓝点 #
第一段来自卡尔·萨根(Carl Sagan)的书《暗淡蓝点》,第一章《你在这里》。
从这个遥远的角度看,地球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但对我们来说,地球很特别。再看看那个点。它就在这里。这是家园。这是我们。
你爱的每一个人,你认识的每一个人,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,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人,都在它的上面度过了他们的一生。我们所有的欢乐与苦难,成千上万种笃信不疑的宗教、意识形态与经济学说,每一个猎人和采集者,每一个英雄和懦夫,每一个文明的缔造者与毁灭者,每一个国王和农夫,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,每一个母亲和父亲,每一个满怀希望的孩子,每一个发明家和探险家,每一个讲授道德的老师,每一个腐败的政客,每一个「超级巨星」,每一个「最高领袖」,我们物种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与罪人,都曾生活在这里——在一粒悬浮于阳光中的微尘之上。
在浩瀚广阔宇宙剧场,地球只是一个极小的舞台。 想想那些帝王将相杀戮得血流成河,只为了在荣耀与凯旋中成为一个小点的某一小块的转瞬即逝的主人。
我第一次遇见这段话,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门天文课上。那天我们在学太阳系里的行星,而那节课讲的正是地球这颗行星。那节课的第一张幻灯片,就是这张由旅行者一号在 1990 年 2 月 14 日拍下的标志性照片(在情人节这天写给人类的一封情书,多么应景!)。

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听过、读过这段文字多少次了,但我记得每一次都很感动、被照亮、被点燃。有些新体验会让你觉得大开眼界;而这一段文字,让我觉得像是灵魂从深处裂开,像一束光照进灵魂的茧,心被唤醒,沐浴在明亮和温暖里。每当我陷入存在主义的危机,或者为生命的意义感到困扰、忧虑、迷惑,我就会想起:我们这颗行星,不过是裹在宇宙黑暗里的一粒微尘。如果整个地球都这么小,那就不可能不觉得,我那些烦恼,比渺小更渺小。不只是我的烦恼。那些大国之间的权力游戏也一样。毕竟,从太空的角度看,地球根本没有什么国界线。为了一个小点的某一小块的边界,为了短暂地当上那一小块的主人的黑暗荣耀,你争我夺,多么荒唐。
能成为这颗暗淡蓝点上的一种生命,何其有幸。地球是我们已知唯一孕育生命的地方,目前如此,也许永远如此。世间的美丽与丑陋,激烈与张力,奇迹和神秘,而我,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时间 #
第二段来自阿伦·瓦兹(Alan Watts),出自他关于 Intelligent Mindlessness(智性的无心)的讨论。原本有一段录音,但现在我只能找到文字版,在 The Library of Consciousness。不过,有位叫 Kazam 的艺术家,大概也同样被阿伦·瓦兹打动过,把这段话织进了一首很梦幻的曲子里,叫做 A Story About Time。
现在大多数人都说:「我没有时间。」 你当然没有。因为你没有觉察当下。
你知道,在你的手表上,当下被画成一根细线,细到在还看得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细。于是每个人都以为当下是「叩」,而不是「锣」。
其实,当下是唯一真实的时间。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。而且永远不会有。
我记得第一次听到、读到这段时,我特别被那句「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。而且永远不会有」吸引住。他是什么意思?他是说,过去只是个人记忆的一种虚构,本身并没有什么坚实的实体,因为它可以被解读,甚至会随着你经历的改变而改变?他是否想说,那种狂热规划人生的文化、那套「你是自己命运的主人」的叙事,其实是徒劳的?又或者,这和布莱恩·格林(Brian Greene)讲过的那个外星人的比喻有关:时空就像一条面包,几十亿光年外的一个外星人,如果朝我们走来,他那一片「现在」可能正斜向我们的未来,尽管我们看不见?
每当我想让思绪飘起来时,就会在 Spotify 上单曲循环这首。它也提醒我用一种更恰当的态度看待当下,对待此刻。
我们大多数人把当下当成一记「叩」,一下轻敲,你一注意到它就没了。可当下其实更像敲一下颂钵时的那声响,它不会一瞬间就消失。它绵延,它有余地。而那余地里是有空间的,可以呼吸,可以留意,可以采取行动做想做的事。
时空 #
现在想来,我给自己的 YouTube 频道取名叫 Wen’s Spacetime,大概也是被这两段话影响了:
- 暗淡蓝点把我往外拉得够远,远到我的烦恼回到它本来的大小,这是空间。
- 阿伦·瓦兹让我明白当下很深,深到足以容身,这是时间。
其实,空间和时间并不是彼此正交的两样东西。它们是同一个词,时空,是我们这个宇宙的经纬。